第100章 错误

    伊亚利恩正躺在光明百合花丛之中的躺椅上,静静地思考人生。
    对于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来说,他的人生似乎很长;但对于这个世界的超凡者来说,那数百年时光宛若昙花一现。
    明明一直在出生入死,却似乎又碌碌无为,仿佛自有意识起,他就像是被人操纵的玩偶,指哪打哪,毫无自我与意识,在无尽的危险与死亡之间,他只有不停地挥剑,甚至面对倒下的同伴,内心也逐渐冰冷麻木。
    但在被领主拉出教会的泥沼之后,他的心又一点一点温暖了起来。
    光明教会的秘典中说,基石只是存放锚点、汇聚信仰的存在,要选择最为坚硬,最难以撼动的材质打造‘基石’。
    ——但事实显然不止于此,光明神成神之路走错了,正是因为祂并未理解‘基石’的意义。
    光明神认为祂的错误是将基石定为了‘太阳’。
    光明教会一直在寻找能成为基石的珍贵材料……龙骨,晶石,圣子躯壳……但这些真的是‘基石’吗?
    银龙说,要有欲念与‘自我’。
    而听完一切之后,莫驭笑着跟他说:“基石是神明的‘自我’。”
    伊亚利恩闭上眼,万千思绪仿若一个个气泡,漂浮在他的四周。
    ——如果、如果不是光明神自愿将基石定为太阳,而是人们的信仰将祂与太阳等同了起来……
    伊亚利恩猛地睁开双眼。
    “顺序错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不是光明神将基石定为太阳而走错了路,是祂走错了路没找到基石,而人们的信仰扭曲了祂的‘自我’,让祂等同于那两颗太阳!”
    神明的‘自我’才是基石,失去‘自我’的神明会迷失在信仰之中,被信仰同化、搓圆捏扁……
    伊亚利恩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——为什么光明神要寻找与祂原本样貌极为相似的‘圣子’神降?
    因为祂要寻找的,是‘自我’,祂想用与原初的‘他’无比相像的躯壳,再次踏上这个世界的大地,重新走过祂之为‘他’的时候走过的路,试图唤醒那些被‘祂’所遗忘,所迷失的一切。
    世界的规则,是拉着光明神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    光明神给了祂自己九次机会……但,只要祂还没有找到‘自我’,恐怕这个‘九’也只是一个虚指。
    这种通过不断消耗人命,复现过去、寻找记忆的方法,对于一个失去了‘自我’的神明,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?
    为什么人们提起光明神时总是不断强调他的外貌?为什么教会的圣典里也都长篇大论地仔细描写着光明神的外貌?
    那怕不是光明神唯一记下的,仍属于‘他’的东西。
    伊亚利恩突然意识到,竟无人知晓光明神的名讳。
    教会的典籍里没有,信徒的颂祷中从未提及,所有人都以‘光明神’、‘神’来指代‘祂’。
    ——祂竟是连自己的名讳都不曾记得了吗?
    怕是在光明神成神的那一刻,在无数信徒奇形怪状的信仰冲击之下,光明神就已经‘死’去了。
    丢失了‘自我’的祂,被信徒的信仰填充,成为了被信徒所构想出的‘光明神’。
    自始至终活下来的,一直是被光明神的信徒们的‘信仰’重新构建的神明。
    不,也许光明神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,比如对于‘他’外表的记忆,比如祂的求生欲。
    这就像是那些被神降的神子们,他们自己的灵魂死去,不再拥有‘自我’,而空下的躯壳里却住进了‘光明神’。
    ——仿佛一个周而复始的诅咒。
    伊亚利恩抬头看向天上的两颗太阳,他意识到了一个事实。
    光明神不是为了对抗邪神才向世界意识寻求‘虚实’、‘精神’两项权柄的。
    祂仍是为了自己。
    精神权柄可以稳定信徒的心,更改他们的潜意识,使他们对光明神的想象,仍稳定在一个可控的形象——光明神自己的人形形象,而非天上的那两颗太阳。
    而虚实权柄可以化实为虚、化虚为实,即便光明神现在已经只是信徒信仰的凝聚体,只要祂能回想起‘自我’,就能化虚为实,重新铸造基石。
    光明神并不是把权柄藏在了太阳之上。而是祂信徒的信仰已将祂与太阳牢牢绑定,因此,被认定属于祂的权柄必然在太阳之上。
    而这个成神路上的错误,既是光明神的弱点,却又使祂逃过被邪神奈亚一口吞噬的命运。
    组成光明神的,是祂无比执着的求生欲,和来自信徒的源源不绝的信仰,以及被信徒信仰所锁定的‘基石’——太阳。只要信仰不灭,光明神就会永远存在——虽然祂被信仰扭曲,失去‘自我’,但只要信仰、权柄、基石善存,祂就能永远‘活着’。
    奈亚通过神降吞噬了一部分的光明神,但这恐怕也是光明神的计谋,邪神无法吞噬一个与太阳绑定的‘祂’,而祂却能反向蚕食邪神,扩大自己的权柄。
    诚然,来自世界之外的外神,不具有这个世界的权柄,但祂们却拥有着属于祂们的世界的权柄和力量。
    异世界的权柄也是权柄,假设光明神真的吞噬了奈亚,拿到了奈亚所有的力量,祂就能吸引黑暗、邪恶、混沌的世界权柄,融合于一体。
    即便失去了‘自我’,光明神的求生欲仍然指引着祂不顾一切地扩大自己的权柄,增强自己的力量,哪怕,与邪神纠缠、互相吞噬也在所不惜。
    这就是他所面对的敌人——来自世界之外的‘三柱神’之一,以及,失去了‘自我’却有着源源不绝的求生欲与信仰的光明神。
    “……你对神明的认知过于浅薄,你的求生欲不足以与光明神对抗,你成神的欲念不足以与光明神和邪神对抗,你的心里有什么足以与祂们抗衡?”
    银龙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着他的心灵。
    伊亚利恩自嘲地咧嘴笑了笑:“果然,我的求生欲不足以与光明神对抗。”
    “但,我仍是我。我是伊亚利恩·菲利兹洛克。”
    “我喜爱清晨的微风、正午的阳光、甜蜜的奶茶、热闹的人群、温暖的怀抱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背负着同伴用生命托付的重任,我发自内心地想守护这个我所热爱的世界……以及我所爱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我的执念是……守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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